舒雅文章网(www.sylzw.com),倾力打造互联网精彩美文阅读网站!
我要投稿
当前位置: > 短篇美文 > 短篇小说 > 正文

小说作品:后娘

网友推荐的空间 作者:网友推荐 [我的文集]   在会员中心“我的主页”查看我的最新动态   我要投稿
来源:舒雅文章网网 时间:2020-04-24 07:36 阅读:次    作品点评
 
后娘
 
 
       何老师的情绪才刚刚好了一点点,县一中教务处的周主任就不识时务地上门来打扰他的安静。何老师一时冲动,就有失体面地拿手指着周的额头破口大骂:小周呀小周,你,你,你混帐!我老伴尸骨未寒,你就跑来撺掇这事,你好意思吗?你忍心吗?再说,孩子,他们几个能接受吗?
 
       周是何老师的学生,他几次看望恩师,都是一个人在家呆若木鸡,心疼啊!可老师一点也不领他的情,几乎要把他轰出家门去。周主任还是不肯死心,死缠硬磨的,经过两个多月的耐心开导,总算把老头子给说活动了。
 
       思想活动了的何老师,就不好意思地招来儿女们开“家庭会议”。当老爷子红着脸吞吞吐吐把周主任夫妇为他尽心之事说出口,两个儿子,两个女儿,不说同意,也不说不同意,商量好了似的,一齐抽抽泣泣地哭。尤其是小女儿何静,她痛哭失声,竟然哭趴在母亲曾经卧病的床头。
 
       何老师也哭了,他悔恨交加,羞愧难当,频繁地挥动着颤抖的双手,说:算啦,算啦。
 
       大概是半个多月后的一个星期天,兄弟姐妹四人一同来看老父亲,说他们都同意了,同意父亲找个老伴儿。精神坏到了极点的何老师为之一振,但瞬间之后,老人家脸上的光色又暗淡了下去,他垂头丧气,心灰意冷,再次挥着手重复上次说过的话:算啦,算啦。
 
       四个儿女都心疼退休的老父亲,一个人在家孤苦零丁,不说不笑,不走不动,像得了老年痴呆症,又像是对生活失去了信心,他们甚至担心,老人是否能够捱过这个过分寒冷的冬季。他们都有自己的工作,都有自己的家庭,能管老人什么事?找个人侍候有什么不好?于是又反过来做父亲的思想工作,并列举出找个伴儿的种种益处。
 
       何老先生终于羞答答地笑了。儿女们见父亲笑,也都笑了,不过,他们笑过之后,又像串通好了似的,共同向老爹提出一个条件,说他们不喊娘——娘是这个地方最神圣的称谓。
 
       老人的心颤了一下,就试探着问,那,那你们,喊她妈?
 
       儿女们都低下了头,好半天,最小的女儿开口了,妈也不喊,喊妈喊娘都一样。
 
       自觉理亏的父亲,不敢跟孩子们较真,只有假装大度,不在乎地说,无所谓,无所谓。
 
       小女儿在县医院上班,穿戴干净整齐,人长得也漂亮,只是脾气有点儿任性,她见爹“无所谓”就得寸进尺,又自作主张附加了一个条件,她说她娘的照片就在客厅的墙上,谁也不能摘。
 
       何老师找的后老伴儿进门了,是个农村的寡妇,娘家姓郭,五十八岁,比何老师小六岁。儿女们一同过来,冲郭氏笑笑,算是这厢有礼的意思,当然也算是接纳了这个家庭的“新成员”。郭氏拘谨地一一点头,一一回笑,不知道站着好还是坐下好,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,明显有几分紧张和慌乱。
 
       其实,这郭氏并不是一个窝囊的家庭妇女,想当年,风风火火,敢说敢做,曾经担任过令人敬畏的民兵排长,曾经为支援兄弟大队带领本村民兵挖渠引水保丰收,还把自己原来的名字郭香美改为郭向梅——向样板戏里的女英雄李铁梅看齐。当然,苦头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。
 
       这时,大女儿看到老太太可怜巴巴的,就多少带点怜悯的口气说:你,你就坐下吧。
 
       郭老太太也好像是实在坚持不下去了,冲何家的儿女们点着头说“您坐,您坐”,就倒退着溜到一边收拾屋里有些脏乱的上上下下,右右左左——算是躲到一边清静一会儿。
 
       何老师的儿女们在家里坐了一会儿,硬撑着给父亲的“老伴”客套了几句就走了。父亲追到大门外,有点讨好的样子,说,能过就过,不能过呢,就让她走。
 
       大女儿毕竟年龄大些,见多识广,就用体贴的口气说:爹,看着这个人也怪利落的,只要她不吃里扒外什么的,你就尽量迁就一点,好赖是个伴儿啊。
 
       大儿子二儿子都点头说是,只有小女儿似是不服,还是拉长着一张脸,公主失宠一般。
 
       儿女们每家都有每家的事情,他们差不多两三个星期才过来一趟看看老爹,只有出嫁才一年多的小女儿好像还恋家,三天两天就过来看看。但她似乎不光是为了看望父亲,更不是操心父亲跟“老伴”相处得如何,她是不由自主,老想着过来找点事端。可次次都是让她失望而回,这个郭老太太,把个家的里里外外,上上下下,收拾得干干净净,弄得这个家像是换了新家一般。除此之外,还给老头子捶背揉鬓角什么的,把个何老先生伺侯得直个呵呵笑,精神头儿足足的,像是年轻了许多岁。
 
       时时检点处处小心的郭向梅,到底还是被丈夫的小女儿给弄了个难堪。这次何静门也没敲爹也没喊就进了屋,见郭氏在客厅冲门的桌旁正拿着母亲的遗像摸索,就像好不容易发现了“问题”似的,嚷道:你动她干什么?!碍你的事啦?!
 
       正专心干活的郭向梅猛地一哆嗦,往后看一眼,说:给老姐姐擦擦灰土。
 
       退休前的何老师,对工作十分认真,对学生也格外关怀,辛辛苦苦,兢兢业业,刚一退休没几年老伴就病倒了,一躺就是一年多,可苦了这个没摸过家务的老头子,老伴一死,他差不多也成了个“半死”。现在好多了,被后老伴给伺侯得舒舒服服,无可挑剔,眼见自己的闺女对人家这般态度,自然生气,但他考虑再三,只有拿眼狠瞪何静。
 
       老想找事的何静不好意思了,就羞羞地遛进自己的小屋佯装找东西。
 
       郭向梅的勤奋和为人没说的,儿女们见父亲整天乐呵呵的,他们的心里也是热热的,他们不叫娘,也不叫妈,但总不能不给人家说句感谢话。于是,未经商量就先后张口说:哎,您也别太累了。哎,多亏您了。只有小女儿“哎”也不喊,顶多是冲老太太笑笑而已。
 
 
       不想再找事的何静,在无意中却又碰上了一个“事”,那是一个星期天,何静回家到她的小屋找东西,一眼看见,在一个纸箱里装着几套婴儿的小衣裤,还有尿布、小枕头什么的,就放在她睡过的床上,就像故意气她似的。何静恼了——表面老实巴交的,没想到竟敢偷偷摸摸,用这个家的东西为她乡下的闺女生儿育女做准备,这不是吃里扒外是什么?她忍无可忍,搬起纸箱子就扔到了客厅的水泥地上,质问老太太说:这是给谁准备的?还怪操心呢。
 
       郭氏没有恼,笑笑,一边收拾地上的小衣服,一边说:傻闺女,傻闺女。
 
       里间的何老师听得真真切切,这次他不能再不说话了,他气冲冲地走过来,对他的宝贝老小发火道:小静!你...你太过分了!人家是给你准备的!
 
       口齿伶俐的何静顿时哑口无言,她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腹部——她的胎儿已经四个多月了。她又羞又悔地跑回自己的西间,趴在床上就毫无来由地哭起来。
 
       郭老太太冲老头子说:这是俺跟闺女的事,用不着你掺和。然后走过去,拍着何静哄小孩般地说,好闺女不哭,好闺女不哭,你爹在咱们当中也挺不易的,咱都尽量不惹他费心。傻孩子,都要当妈妈了,以后要多注意点自己的身子。
 
       本质善良的何静,这个时候终于学哥哥姐姐,临走时冲郭氏叫了一声“哎”,还说了句“对不起”。
 
       其他的儿女听说了这事,也都大受感动,先后上门,冲老太太先是笑笑,然后说:数小静小,被爹娘惯坏了,您多担待点,别跟她一般见识,我们都挺感激您的。
 
       儿女们为了证实自己的“感激”是真诚的,就分别把自家孩子还能穿的小衣服拿过来,让老太太捎给她乡下的闺女,叫他们的孩子穿。郭向梅自是感激万分——自己的善良和辛劳赢来了“回报”。等丈夫的儿女们走了以后,她就摸着这堆小衣服掉眼泪,农村的闺女家孩子多,这些衣服穿到他们身上是再好不过的。可是,她不能啊,自己现在的处境,不能再给老头子添乱,她不能贪这个便宜。但一件不拿也不好,于是就挑了几件成色差的,把好点的该缝的缝缝,再捋顺压平,谁拿来的再叫谁拿回去。
 
       孩子们都被感动得眼窝湿润润的。
 
       老爷子的心里踏实了许多。
 
       郭老太太苦苦地笑了。
 
       一天,郭向梅农村的亲闺女来了,手里还提着一兜精细的玉米面,说是新打下来扒过皮的,城里人稀罕这。赶巧这天何老师不在家,亲娘看见自己闺女,就像是见了吃人的老虎一般,闺女坐了还不到一个钟头,她就包好小孩的衣物,催着闺女走,说这扒皮的玉米面再好也不能收,说这个家不缺这种玉米面。
 
       闺女听了当然不高兴,赌气说:这面能药死他们?!
 
       娘就抹着泪眼说,孩子,你大了,成家了,娘不能照顾你了,娘走这一步,是为了争口气,娘也想过几天好日子。娘又抹一把眼泪说,傻孩子,你不懂娘的心思,把这玉米面留下来,我怕人家猜疑,猜疑咱是拿这来换金子银子的。好孩子,你就回去吧,晚一天,我抽空回去看你和孩子。
 
       闺女还是不能体谅娘,生气地把小孩的衣服一扔老远,提起玉米面就走。走到大门又回头,解气似的说,不用你回去看我们!
 
       郭氏哭了,回想过去,百感交集,为了做榜样,生了一个女儿就主动做了节育手术,当时确实叫全县人学习了一阵子。刚开始,丈夫也跟着荣耀了个够,感觉也怪不错的,可他后来又反悔了,说她绝了他的后,动不动就破口大骂,甚至拳脚相加。
 
       何老师回家见老伴正掉眼泪,问清原因后,就生气地埋怨说,你这当亲娘的也太残忍了,怎么也要留孩子吃了饭再走啊!咱将心比心,你能拿我这四个孩子当孩子,我就不能拿你的一个孩子当孩子?你把我当成啥人了?再说,你也得给自己留条后路,要是,要是万一,我死在你前头,那你靠谁去?
 
       老太太早就泣不成声了,哽哽咽咽说,好人!好人!我遇上了好人!我走这一步值!我这辈子值!
 
       何老师也哭了,他拿块毛巾擦了把自己的脸,递给了可怜的老伴,也哽哽咽咽说,好了,好了,咱都不哭了,晚一天,咱去村子里走一趟,咱去看看孩子。
 
       有个这样的家是幸福的,有个这样的丈夫是心满意足的,然而,这样的好日子过了仅仅是一年零四个月,何老师就病了。郭向梅难过地哭了,她在心里说,苦命人啊,走到蜜州也不甜啊。
 
       儿女们带着老爹去了大医院,郭氏一个人在家是哭啊哭,她哭干了眼泪,哭瘦了老脸,也把头发哭白了一大半。她的脑海里曾经闪过一个“走”的念头,可她一巴掌就打在了自己那干瘦的脸上,她心里说,那样就丧失了人性。她也想到了一死了之,可是,也不能啊,自己的穷命无所谓,她生怕弄脏了这个家,她生怕给这个家招来晦气。于是,她又哭了,是无声的哭,是无泪的哭,是无奈的哭,是无路可走的哭。哭得没有了力气,又狠狠骂表侄,你个小冤家,这就是你给姑办的好事。
 
       那年闹离婚闹了一年多,突然的一天,丈夫主动去娘家找她,说他想通了,同意跟她分手了,态度反常之大,令人疑神疑鬼——原来丈夫得了不治之症。郭向梅至今想不清楚,自己为什么哭了一场之后就把搬到娘家的东西又搬了回去。一年后,女儿的父亲去世了,刚过了“五七”她就打扮焕然一新,见人有说又有笑,被人议论她有了“相好的”。女儿出嫁后,亲人们先后劝她再走一步,她都一一回绝了,她说年轻的时候都过来了。然而,一个算命的却改变了她的固执,那个一只眼的先生把她看个许久,就摇着头说,命苦啊,走到蜜州也不甜啊。要强的郭向梅不肯服输,愤愤跑回家,把自己打扮一番,就去县城找表侄,说她想通了,说她愿意嫁给那个退休的老教师。
 
       一个月后,何老先生从医院回来了,儿女们嘴上说病情得到了控制,但实际上只能是躺在床上“耗天”了。也像害了一场病似的郭氏,看一眼床上的重“病号”,一日夫妻百日恩的情分油然而生。再看一眼筋疲力尽的儿女们,她的精神就奇迹般地振作起来,就像是一个临危不惧处乱不乱的领导人,问清了药物怎么服,就干脆而决然地说:你们都回自己的家去休息一晚上,从明天起,每天晚上过来一个跟我值班,不用你们干啥,只给我壮壮胆。她看看大家,又说,从老大开始,谁有事,就各自调班,小静呢,她孩子小,你们商量着办。见大家都不肯走,就指指床上的老头,说,只要你们还尊重您爹,那你们就听我一回。
 
       孩子们都没有说话,但都乖乖地服从了。当他们走出屋门,大女儿又说,要不这样,我今天就在小静的屋里休息,万一有个什么事。见其余的三兄妹都说好,郭氏也说好。
 
       在农村能干出了名的郭向梅,她的细致和耐心,在这里也得到了发挥,她给病丈夫洗脸洗脚擦身子,她给病丈夫理发刮脸剪指甲。当然,喝水喂饭喂药什么的,端屎倒尿擦屁股什么的,她全包了,弄得四个儿女很难伸上手。
 
       苦命的郭老太太,她的情绪灰暗了一些日子,就让人很难理解地活泛了起来,她伺侯老头子竟然就伺侯出了兴趣来——又是听音乐,又是听戏剧,有时还摸着老头子的手哄小孩般讲故事。她还说,你是答应过我的,跟我一块回村看孩子,你可不能说话不算数啊。她还说,等你病好了,天凉快了,我蹬三轮车带你去好不好?
 
       每天晚上的“值班员”,只能在床边坐上一会儿,无法跟神志不清的父亲语言交流,也不习惯跟郭氏拉话,好没意思的。每每这个时候,郭氏就端来一盆凉热适中的水,让给她“壮胆”的孩子泡泡脚,早过去休息。天气转冷后,老太太还操心给“值班室”加双厚被子,让值班的孩子都挺不好意思的。如果是大女儿在值班,她洗过脚后,也勤快地弄来盆热水放郭氏跟前,说您也洗洗脚吧,您也去西间休息一晚上吧。
 
       郭向梅就说,不用不用,您爹夜里不闹人,我睡好了。
 
       第二天一大早,郭氏一准把饭做好了,让孩子吃好了,好再去上公家的班,弄得孩子在上班走的时候,心里总是难难受受的。
 
       有一次,何静带着孩子来值班,郭氏那个忙啊,这边管老头,那边管小孩,并且还瞅空儿把何静的脚也洗了,甚至还替何静剪了脚指甲。何静就不好意思,说,您,别这样,您,别这样。
 
       医生曾经说过,何老师回家顶多活半年,可他,红光满面的,愣是活了一年零六个月。何老师是个善良的人,是个体贴人的人,他似乎是不忍心没完没了地连累这个天下少见的“半路妻子”,挑了一个不太冷的夜晚,就这么笑眯眯地睡过去了。
 
       郭向梅面对过世的丈夫,没有特别的慌乱,没有过分的悲痛。儿女们到齐了,都没有扑在老爹的身上哭个死去活来——父亲在床上的时间超出了他们的想象。在商量父亲的后事时,小女儿不知怎么就跑进了她的小屋,一抽一抽地哭。大哥大姐撵过去,劝慰年小的妹妹,别哭了,咱钱也花了,心也尽了,生死谁能拦得住?再说,咱爹病了这么长时间,也没受什么罪。
 
       何静抬起头,说,我不是哭咱爹,我是可怜伺侯咱爹的这个苦命的人。
 
       大哥大姐顿悟,不由也都哭了。
 
       遗体告别仪式是在公用的吊唁大厅举行的,去火化之前,那个忙前跑后的周主任过来了,问表姑还去不去再看最后一眼。郭向梅很冷静,果断地说,不看了,他在床上躺了一年半,我没有离开过半天,也没有半天不看他,不差这最后一眼了,免得叫人说咱是表演。
 
       何老先生的丧事过罢,儿女们陪着郭氏呆了一天就各自回了各自的家。她一个人,看看空空的一个家,看看空空的一张床,精神一下子就垮了,想想自己的前前后后,不由就哭了,不由就双手拍打空空的床,嘴里骂,老家伙,你坑俺啊!
 
       要强的郭向梅,在何家恍恍惚惚迷迷瞪瞪挨了一些日子,最终还是决定回农村前夫的那个家,亲闺女家她也不想去,死活就在那个破家里靠了——她最近听说,国家要给农村的孤寡老人补贴几十块钱的生活费。
 
       郭向梅决定的走,还要推迟几天的,无论如何也要把老头子的“五七”过了——“五七”可是这里人最看重的祭日。
 
       何老师过“五七”这天,郭氏早早起了床,身上穿着三年前来时的那身旧棉衣,又把来时带的几件单衣包在一个包袱里,简单吃了口饭,就开始收拾这个即将告别的家。等把屋里屋外全都打扫得干干净净,又把桌椅茶俱碗盆什么的,统统擦拭得光光亮亮,一尘不染。然后她又坐下来整理老头子的衣物和被褥,这些东西前几天就拆洗过了,现在她一件件叠好压平,放进箱子里。最后她又把何老师的前妻的照片摘下来,细心地擦了个明亮,重新挂好,又在一旁锲个钉子,把何老师的放大照片也挂上。她后退一步,左右打量一番,两副照片不高不低,不偏不斜,就有点挺满意的样子。可是,她又哭了,嘴里还喃喃地说,老哥哥,老姐姐,您好好团聚吧,老哥哥,老姐姐,您好好团聚吧。她不知道自己这么说了几遍,忽听身后有人哭泣,吓了一跳,转身一看,是何家的四个儿女。她有点不好意思,吞吐说,你,你们都来了。
 
       兄弟姐妹四人,分别在自家吃过早饭后,是集合到大哥家开了个“碰头会”才来的,他们是为父亲的这个“遗孀”的走或留,以及家庭财产所属等问题做个商议。最小的何静在会上率先说,人家在咱家三年的时间,把咱爹伺侯得这么好,真是苦了人家了。现在一了百了,不管从法律角度讲,或是从良心上讲,我们都不能亏待人家。
 
       大哥说,那是,那是,咱娘没工作,对咱爹服服帖帖一辈子,到老了,让咱爹细心周到地伺侯了一年多,也算扯平了。可到了咱爹病倒了,却无端地让人家伺侯这么长时间,咱心里有愧啊。
 
       大姐说,人家在咱家受苦受累整整三年,一天好日子没过上,连一声娘也没挣上,人家图个什么啊?看来,他也没有走的意思,那咱都要好好待人家,好好补偿补偿人家,要不,咱爹也不会安宁,他这辈子最怕欠别人的情。
 
       何静的二哥平常不爱多说话,可今天他也发表了意见,咱不管人家什么意思,首先咱要有个态度,比如说,她走她留咱不管,这套破房子就应该归人家,如果她要卖,咱四个谁出钱归谁,如果她万一不走,咱也不能多嫌人家。
 
       四个人的意见形成了一致,就带上纸钱一齐过来,他们到家里站一站就去吊唁厅给父亲过“五七”——老人的骨灰就寄存在那里。他们进门一见这个老人正在他们爹娘的照片前虔诚地喊哥哥喊姐姐,一时都不知道了如何应对。
 
       郭氏仍然有些不好意思,说,其实,我前些天就该走了,只是,只是,我老是想,等给您爹过了“五七”再走。她抹了把脸上的泪水,又指指地上的包袱,说,这是我的东西,您要相信我,那里面包的全是我来时带的东西,等您烧纸回来我就走。以后不管到了啥节日,给您爹烧纸的时候,要多烧上一把,算是替我带一份。
 
       小女儿何静,早就泪水满面了,多少带点央求的声调说,过些日子再说这事不行吗?俺四个都说好了,这个家就是您的家。
 
       不好多说话的老二又插言说,愿住愿卖,由您。
 
       郭向梅一惊,有点害怕的样子,看看大家,说,您这不是骂我吗?这个家本是你们的,我来这是为找个伴儿,是想好好活几年,没别的意思。如果说,我跟您爹过几天,就这也是我的,那也是我的,那我不就成了讹诈?那我不就成了歹人?
 
       大儿子说,从法律上讲,说得过去。
 
       郭氏说,从良心上讲,我这说不过去。
 
       何静走近郭氏,张了几张嘴,不由她似的,喊,娘,我不想让您走。
 
       老太太又是一惊,上上下下地看几眼小女儿,说,闺女,别,别这样,看在我跟您爹一场的份儿上,叫我声婶,或是喊声姨就足了。
 
       何静就失去了控制,怕跑了似的,上前一把就抓住了郭氏的手,哭着说,娘,您就是俺娘,您就是俺亲娘,比亲娘还亲的亲娘。大儿子,大女儿,也向前一步,也学小妹妹,娘,您就留下吧,我们都是真心实意的。
 
       二儿子左右看看,也被动地向前挪挪,也说,您就留下吧。
 
       郭老太太毛了,看谁都是一脸真诚,看谁都是一脸可怜巴巴,就无奈地说,您看您,您看您,没您爹了,我再呆在这个家,算是怎么一回事?
 
       就在这个时候,郭向梅的表侄周主任来了,看见何家儿女都围着老太太,身边还丢着个大包袱,也毛了,不知道姑姑惹下了什么祸,急问,这是怎么啦?这到底是怎么啦?
 
       大儿子像是看见了救星,上前一把就抓紧了周主任的手。他在机关里混事,仕途不怎么如意,常闹怀才不遇之情绪,而此时,他似乎觉着,留下后娘,以及为赡养后娘的问题讨个明确说法,也是一件不可不争取的人生大事,或是说,也是展示自我的一个难得机会。于是说,周主任,你来的正好,你给我们做个证人,这套房子就归老人了。另外,我们再出生活费,一直管到老,要不,我们的心里也过意不去。
 
       大女儿求救般看一眼周主任,说,我们每人每月给老人五十块钱的生活费。
 
       二儿子也看一眼周主任,接着大姐的话茬说,五十块不够,我们再加也行。
 
       大女儿又冲后娘说,您也可以到我们四家轮换着住。娘,俺要对您不好,俺爹也不会答应的,您算是成全俺行不?
 
       何静就说,我是老小,干脆就跟我去住吧,也能帮我管管孩子管管家。
 
       一颗心落了地的周主任很受感动,便说,姑,您听见了不?您就先别说走的事了,起码年前不要再说走了。姑,这家人我了解,都是好人。
 
       郭向梅的两眼含着泪,有些犯愁,犹豫再三,就为难地说,我知道都是好人,我知道都是好人,可是,可是,唉!既然你们这么真心待我,我再说走,就有点不识抬举了。但我,哪也不想去,就住在这个屋里,说句心里话,我也不愿离开这个屋。说罢,看一眼何老师的照片,又哭了。
 
       小女儿的脸上就有了一点点笑意,说,那这样,明天,我跟孩子都搬过来,跟您一块住,跟您一块过年,行不娘?
 
       大儿子,大女儿,二儿子,他们都说行,都说小静的孩子还小,算是帮帮小静。
 
       何静又说,哥,姐,你们给爹烧纸去吧,我留在家里,陪着娘。郭氏急忙说,不,不用陪,你们都去。
 
       何静就说,其实,烧纸是给别人看的,俺爹就不信这一套。
 
       周主任就说,你们都去,我在家里。
       何静不依,不,不,我就在家陪着娘。
 
       很受感动的周主任,两眼就汪满了莹莹的泪,把脸别向一边,说,那什么,我去烧纸,我去给何老师烧纸。
 
 
 
 
 
 
 
 
 
识丁,原名张俊领,男,河北馆陶县人
    舒雅文章网网